四十年前的回忆

早上我打开电视，一边准备早餐，一边把频道锁定凤凰卫视的新闻早班车。恰好八点，播音员用甜美的声音说，“今天是七月十六日，星期日，现在是新闻早班车。”七月十六日，这个日子把我拉回到四十年前的一段往事。

那是一九六六年的七月十六日，我参加了武汉市一年一度的横渡长江活动，更为值得纪念的是那一次我们在渡江过程中见到了毛泽东主席。随后的七月十八日我又参加了武汉市组织的民兵武装泅渡长江。事隔一年，一九六七年的七月十五日“文革”中，我有参加了当时的红卫兵组织的横渡长江。四十年的岁月流逝，但那历历往事，却时时浮现在我的眼前，那毕竟是一段历史呀！

武汉市从上世纪三十年代就有民众进行长江竞渡，但那时多半是个人行为，解放后市民横渡长江的活动在政府支持下，渐成具有武汉市地方特色的群众性体育活动；一九五六年六月毛泽东在武汉畅游长江，并写下《水调歌头·游泳》的词。毛泽东生前对武汉情有独钟，五六年到六六年先后十次在武汉畅游长江。六六年七十三岁高龄依然雄风不减，七月十六日从武昌顺江而下，畅游三十余华里到青山，确有“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的伟人气概。从此七月十六日被确定为毛泽东畅游长江纪念日，武汉市一年一度横渡长江成为具有鲜明地方特色的一项群众性体育活动，也更加富含了政治的含义。一九六六年是一个人们充满革命激情和精神亢奋的年代。当时人们刚刚步出三年自然灾害饥馑的阴影，在与“苏修”进行论战和全民皆兵的氛围下，到大江大河去经风雨，见世面，成为年轻人的时尚。因为从小在东湖边长大，水里滚，浪里游，我七、八岁时就是游泳的一把好手，上初中后，学校就推荐我到省业余体校的潜水班训练，应该不客气的说，我们那一批潜水班的学员是我省最早的一批的潜水运动员，如不是其后的文革，我们将是我国第一届潜水比赛的参赛运动员；初二时就通过了蛙泳少年级等级运动员，初三通过三级运动员。五月份各个学校、单位、工厂就开始选拔参加当年横渡长江的运动员，我当然被选拔为我们学校的参赛队员。

长江的直线宽度约1000米，一般横渡是从江南岸武昌的汉阳门码头下水，顺着向东的江流泅渡到达的江北汉口滨江公园登陆，长度大约7000米左右，为了实现这么长距离的泅渡，必须具备在静水中不间断游800至1000米以上能力。而且横渡长江为了体现整齐划一的精神风貌，一般分为若干方队，方队前方要有标语牌，标语自然反映了当时的时代特征，诸如“锻炼身体，建设祖国，锻炼身体，保卫祖国”、“打倒美帝，打倒苏修”、“解放台湾”、“团结、紧张、严肃、活泼”、“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等。我当时就被分配和几个水性很棒的同学，推一个标语牌。从五月份我们学校就把参加渡江的同学集中起来，在东湖进行训练，训练每周停课进行两个半天。开始主要进行一般性的耐力的训练，然后进行编队训练。训练越接近渡江，强度越大。训练虽然很累，但是大家一想到要实践毛主席的号召，到大江中去搏击，也就觉得豪气满怀。经过反复训练，我们的方阵完全达到了要求。

六六年的七月分外炎热。十六号那天一早，我们就提前乘车到武昌江边中华路小学集结，换好泳装，抬着标语排，排着整齐的队伍到达了江边。这时离渡江还有一段时间，江堤上各个单位有组织的在指定的地段观看，堤上红旗招展，歌声、锣鼓声、口号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同学们在焦急的等待着渡江的时刻，大家纷纷议论说，要是毛主席能和我们一块横渡长江那该多幸福呀！

上午九点多钟，指挥部一声令下，横渡长江正式开始。我们沿汉阳门码头拾阶而下，走向混黄的滔滔江水。七月中旬天气虽然炎热，但是江水却冰凉甚至感到有些刺骨。下到江中立刻感觉到了那遄急的江流，我们按照平时训练中的要求，向着大桥的第四根桥墩方向，逆向西北方向拼命游，开始还有点紧张，随着身体活动开了，紧张的心情也就随之消失了。每一个方阵的旁边都有一艘小划子（武汉人对小船的俗称），学校的体育老师在上面给我们鼓劲，并随时准备对发生险情的运动员进行救助。很快我们的方阵就冲过了江面的中线，转而顺着水流向对岸龙王庙游去，下一个难关就是汉江与长江交汇处。正在这时，一艘快艇逆江而上，离我们越来越近。领队大声喊到：控制速度，保持队形。这时快艇越靠越近，突然前面的队员有人大声喊道，毛主席！毛主席！大家不约而同的踩水使自己上身探出水面，一阵惊喜，噢，真的，是毛主席呀！只见快艇的上层，一个身材魁梧的老人，身穿浴衣，右手高高举起，大家激动的一起喊着：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毛泽东似乎也在喊着什么，事后才知道是喊：人民万岁，也可能是同志们好，同志们万岁。后来我们看到报纸，才知道我们看到毛主席时，主席还没下水畅游长江，而是十一点以后，群众横渡之后，主席才下水从武昌顺江而下，一直有到青山附近。

随后，我们望着远去的快艇，同学们都兴奋的诉说着光彩的一幕。方阵也就乱了，只能顺着江水向下漂去。我们慢慢靠近汉口的江岸了，这时只觉得向下漂流得速度十分快，连岸边得人都看不清了，房屋、大楼瞬间滑向后方。其实江水流速一直是每秒3米，在江心是因为离岸边较远，人感觉不出漂流得速度，临近江岸，有了参照物，自然使人感觉速度越来越快。由于刚才的看到主席，我们的队形也不成其为方阵，原来的登陆地点滨江公园也无法登陆，我们被冲到登陆点以下一两公里的地方。上岸后，大家的兴奋心情依然不减，一路上我们逢人便说，我们见到伟大领袖毛主席了，路旁的人们也分享着我们的幸福，有的人给我们送来了茶水和冰棒，有的人用羡慕的眼神目送我们到登陆点。到了登陆点，我们依次排好队隆重的接受了领导颁发的横渡长江纪念章。很可惜呀！若干年后，我当兵探家问起母亲时得知这枚有着重要纪念意义的证章，在“文革”中因为几次搬家，竟然给弄丢了！那一天，我们同学们乘车返回武昌时，一路上议论的主题就是见到毛主席时的感受，而那种感受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是那样的真挚和自觉，现在回想起来仍然有一种无法言表的感情。

两天后，我有参加了武汉市组织的民兵武装泅渡。当时我们每人携带两枚各重500克的教练手榴弹，身背一只美式卡宾枪，身穿衣裤。在此之前，学校在参加一边横渡的队员中进行了再选拔，挑出游泳技能更好人作为武装泅渡的队员，进行了专门的训练。有了头一次的体验，武装泅渡似乎感觉更为轻松。我们很快就准确的到达了登陆地点，上岸后接受了军委副主席贺龙元帅等中央领导的检阅。这次武装泅渡还有解放军和武汉市各厂矿企业的基干民兵的军事表演。我们大概只是显示一下全民皆兵的意义吧。参观这两次横渡长江有在武汉参加亚非作家紧急会议的亚洲、非洲的与会者。我们登陆后，都受到了外宾们的热情欢迎。

就在我们还沉浸在欢乐和兴奋之中，没多久一场波及每个人长达十年的“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

第二年，也就是一九六七年，武汉市的群众因为观点不同分裂为誓不两立两派。我们是属于保守派的老红卫兵，另一派是造反派。六六年下半年两派斗争就很激烈，六七年经历了“军队支左”、“二月逆流”以及双方的武斗升级，双方情感上根本无法坐在一起商量事情。这年七月开始为了争夺七月十六日横渡长江的主办权，双方进行了反复的较量。武汉军区支左办公室也无法弥和两派的分歧，于是做保守派的工作，七月十六日的渡江权让给了另一派。我们是在十五日进行的横渡。由于没有政府的组织，这一年的横渡，组织的不太好。但还好没出现事故，我们到对岸后，对方组织了武斗队进行了攻击，军队也出动力量进行了制止，车过汉口航空路、利济路一带，我们还看到地上散落着不少石头和棍棒。有的同学的衣服都被混在人群中流氓抢走了。而第二天，就是一九六七年的七月十六日，另一方组织的横渡长江，却给武汉人民留下至今难以忘怀的痛楚。这一天由于组织上的原因，武昌江边在横渡人员下水时，出现了混乱，把许多围观的群众挤下江中，据说溺水而死的人不少。其死亡人数和原因一直众说纷纭，也无一个官方的说法。我们年级就有一个姓黄的同学在这次被淹死了。一个年轻人的生命就这样去了！不管他当时是什么政治观点和主张，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痛！更为值得一提的是，四天之后武汉又爆发了军队和群众上街反对“中央文革小组”谢富治、王力的“720事件”。总之，这一年武汉人是在一个又一个的惊动全国的事件中渡过的。

仇恨代替了友爱，斗争代替了亲情。一个十分美好的事情，因为人们的不理智和错误的理论指导，竟然会酿成一场人间悲剧，这难道不令所有的人深思吗？

拂去历史的灰尘，展望美好的今天。我真的希望长江——中华民族的母亲河继续用她那乳汁般的江水养育武汉人，以宽广和博大的胸怀迎接孩子们去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二○○六年七月二十一日